0冬
老乔和我是一对在一起绝对不会做什么好事的朋友。在穷困无聊的2002年冬天,我俩买了一部二手小灵通电话专门骚扰一些陌生电话号码。那一阵子我俩钻在插着电褥子的被窝里,像个爱学习的孩子一样,耐心地记录着我们“骚扰”过的电话里还可以有“下文”的女性电话号码。记录她们中每个人所透露的一切信息,通过电话号码,我们在和她再次通话时迅速查阅她的信息,以免张冠李戴。这样的笔记是凑效的,好多女人都从我们的电话里知道我们是个“细心”、“专一”的男人。上过这么多年学,做笔记如此认真绝对是第一次。
几个月过去,电话里的女人越来越多,但经筛选以后的女人却越来越少。
吴影的出现并不意外,她似乎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内。她在电话里说,她想跟我生活在一起,她要给房子里买一块淡黄色的布帘墙围。她显然是上钩了,我和老乔在电话这边强忍着淫笑,继续编造着海誓山盟。
无聊的冬天终于熬到了头,从单位领回来一点可怜的工资,买了两张车票,我和老乔分别回了老家过年去了。在家呆了只几天,就有点觉得不自在,很想回西安。吴影给我家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到,妈妈转告我几次,说一个姓吴的姑娘给我打过电话,让我给人家回一个。我没给她回电话,但我迅速买了返西安的车票。
到西安后,老乔还没来。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睡了一天。醒来后,天刚黑,我再也睡不着,梳洗了一下,给吴影打了电话,约了地方,决定见面。
见面后,我们彼此失望。但出于礼貌,还是一起吃了晚饭,我要了一瓶啤酒,看着她吃东西。晚饭吃了好长时间,但一点都不记得聊什么了,也好象什么也没说。走出饭馆的时候,天很冷,她主动挽了我的臂膊。回到房间,她有些不好意思,我却径直脱光了衣服。
折腾了一夜,到黎明时才眯了一小觉。上午拉开窗帘,发现外面银妆素裹,一野苍茫,外面下了一场我在西安见过的最美的一场雪。我和她起床一起吃了中饭后,就一个人踏着厚厚的白雪逃跑了。
之后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让我到她家去吃饭,我拒绝了;之后再打电话,我索性就直接挂掉她的电话。
1春
天气暖和的时候,单位通知我,以后单位没什么事情可做了,我以后可以在家长期休息了。听到这个暧昧的消息后,我有些淡淡的失落。这时我想起了吴影。我翻了半天,找出她的电话,拨过去说“我们住一起吧。”挂完电话,十几分钟之后她便出现在我的面前,提了两个大包,说,“以后我就跟你走了。”我带着这个女人走在午后的阳光下,寻觅我们的栖所。
我们共同看好了八里村一户顶层七楼的单间,不足10平方米大,但足可以摆下一张床,我们对视了一眼,放下了手里的行李,拿了房东的钥匙,正式安家了。
我所见过她最兴致勃勃的时候就是那个时候了,她疯狂的买了一大堆廉价的小东西,但全是居家不可或缺的用品。往墙上钉钉子,挂镜子,擦地板,洗抹布,修门把手,她用报纸折了个帽子顶在头上,像个十足的家庭主妇,我抽着烟,凝望着她,仿佛和她已经生活了好几年。
到夜里很晚的时候,她终于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,井井有条。我们躺在床上,她趴在我的身上,说,我们终于有家了,问我后悔吗;我说后悔,她说后悔也来不及了,以后我就是她的人了,再也跑不掉了。
她的工作不如意,跟我商量了一下,辞掉了工作,继续看她的书,准备考研。我在家闲了几天,让朋友给我打听有无我可以干的工作。我参加过几次招聘会,应聘的公司当时似乎都很我很感兴趣,可最终还是没有任何让我去上班的消息。
2夏
生活一度窘困。她转遍八里村所有的菜市场,买一些最便宜的蔬菜,给我做饭吃。虽然日子不好过,但在炎热的夏天,我还是贪恋一瓶冰镇的啤酒。我站在我家楼顶的院子里,遥望远处的灯火,心情此起彼伏。像我这样的男人,身后竟然还有这样一位难以形容的女人。
7月份,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,工资虽然不高,但总可以挣些吃饭的银两。
就这样,我每天起早开始出去工作,下班后回那个属于我和她的小窝;她每天呆在家里,足不出户,给我准备饭菜,冲洗我换下的脏衣服。我一生中穿最干净的衣服的时光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。她每天都在洗衣服,我每天都能穿到干净的衣服。我像一个少爷一样,享受着被忽略的幸福。只是,这样的穷少爷不懂得珍惜,不知道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有一阵子我贪恋她的饭菜,一到下班,我就跑回家,享受她的饭菜,当然少不了一瓶冰凉的啤酒。她总是先看我吃完,她才吃。她总说,她看到我狼吞虎咽地吃她做的饭菜,她就很知足。
老乔来我家几次,吃了几次她做的饭菜,违心地说好;之后再背过她骂我:“小子,你***还玩真格的……”
可能是久旱逢甘雨,当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回家以后,她拿着手里的钱,哭了。抱着我抽泣了半天。我一动不动,眼睛有些潮润。
除了留够吃饭和房租的钱以外,我们可以买一些价格不贵的物品,她总是对后来添进家里的每一件东西发表感慨。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记日记。内容包括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,看到了一个什么样东西,决定下个月要买回来的;今天的饭菜咸了还是淡了,次日要改进,如此云云。
她每次来月经的时候,都像死过一场,大把地吃止疼药,每次还都疼得哭,动也不想动。开始的时候我偶尔会陪陪她,之后我就没了耐性,总是在外面玩,经常跟朋友在外面喝酒。半夜我醉汹汹地回来以后,总是枕着她哭湿了的半个枕头憨然入眠。
她的脾气也随之大了起来,像个更年的妇女。总是为了一些我看上去是小事的事情而大吵大闹。她哭起来是我见过最害怕的女人。她能从早晨哭到晚上,从晚上哭到早晨,而且眼泪还从不干枯的那种;她可以只哭不吃饭,直到昏厥。我跑到院子里,望着远方,心事忡忡。
她怀孕了。一个严肃的玩笑摆在我和她的面前。我们商量了一下,更准确地说,我命令他把这个意外的生命做掉。她跑到八里村一家小诊所做了药物流产。为了省几十块钱,她跟护士因谈价不和吵了一通。做完以后,他爬到床上又哭了起来。她说她看到一个白色的肉块从她的体内排出。我哆嗦的手无力地给她拨了下她额前的头发。我答应给她亲手炖一锅鸡汤让她补补身子;然而,第二天,我忘记了买鸡,我去参加了老乔的生日,半夜酩酊大醉爬回家。她在枕头边小声地抽泣,我睁着眼睛,怅然无神。
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。
我是绝对不会先提出分手的。我还是等到了她先开口说要分手。我收拾了下我的东西,搬到老乔那里去住了。她看着我拖着东西下楼的背影,强忍着哽咽,跟我打招呼道别。
天气闷热,我每夜睡到老乔租住的民房的楼顶上。夜风里,我抽着烟,和老乔院子里的几个小姑娘开着玩笑。老乔似乎也有心事,但我们却谁也不说。
老乔在楼顶上陪我喝着啤酒,说,其实,吴影人不错,跟她结婚算了。这时老乔跟他的第三个女人刚分手,这几天开始在家画画,有些沧桑。
吴影又打来电话,说她不会接VCD的线,让我回去帮忙。我回去以后,很轻易地给她弄好,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,她不断地责怪她这个人有多笨,怎么连个VCD的线都接不好,我抱了抱她,她却再也不放开了。
于是,我又留下来了。
她开始给我做饭,恢复了好的心情,像是以前一切悲伤的事情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,完好如初。
夜里,她严肃地跟我说了一句话,如果以后我要离开她,他就会选择死。说完,她翻身睡去。
3秋
秋天的时候,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常的情况,月经总是没有完,总或多或少地流血。我们总是侥幸过几天就会好,可是持续了好久,始终没有好。我们身上没有多余的钱,因为单位总在拖欠工资。她舍不得去医院,强忍着。我看着害怕,还是把她拖进医院,好在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医生,只开了一味并不昂贵的中药,就神奇地康复了。
中秋节的时候,我叫来二十几个朋友来我家共度楼顶盛宴。在嘈杂的音乐声中,吴影洗菜,做饭跑来跑去,忙里忙外,我和朋友们举杯狂饮。那天可能醉了,我倒在楼顶上,斜眼看她孤独的身影收拾着残羹冷炙,杯碗盆盘。秋风席席,但借着皎洁的月光还是轻易能看到她额上晶莹的汗珠。我嘴里吐出大量的垢物,突然想用手去抓一抓她,可是怎么也够不着,我开始嚎啕痛哭,近乎歇斯底里。她抱着我安慰我,我对她说出了唯一一次“我爱你!”
从此,我睡在地板上,我们不再说话。睡了一个月,她终于开口说话“我们分手吧。”这次是她先走的。她回了洛阳老家。
4冬
我不想把任何一个和她一起生活时用过的东西带走,同样,也不想留给她,我想让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消失。我把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仍到了垃圾箱里。那个不足十平方米大的屋子里又恢复了空空荡荡,只留下吴影曾经在墙上钉过的几个钉眼。
老乔看了我一眼,说,“***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流眼泪,赶紧走。”老乔帮我锁上门,离开了八里村。
吴影走了以后,我单位的效益比以前好了许多,每个月的工资比以前多了一番。我每天都请朋友在外面喝酒,而且每次都是大醉。
天气越来越冷,又该过年了。我回到老家以后,心事忡忡,高兴不起来。
妈妈说,那个姓吴的姑娘又给我打来电话了。我问她说什么事了吗,妈妈说那个姓吴的姑娘只是祝我新年快乐。
除夕夜,天空被烟花装饰得无比璀璨。我走在街上,一时情绪低落,不禁泪流满面。
老乔也给我打来电话,他在老家冲着我开玩笑,临挂电话的时候,他说我错过了一个好姑娘。
又一年就这么匆匆地过去了。回西安以后我在也没跟吴影联系;她也没再给我打过电话。
5某一天
前几天,吴影给我打了电话,说要请我去吃饭。我出于礼貌,去了。我喝啤酒的时候,她帮我回忆了许多我们以前的事情,说那些事情时,她的表情总是用强装的微笑压抑暗涌的伤心与哽咽。我知道,也许是我在和她未曾见面前电话里我信口开河的故事感动了她,这种感动让一个离家的清纯女孩陷入了一场死都不说后悔的初恋,哪怕疼痛包裹着幸福。
我们在微弱的灯光下喝着啤酒,但餐厅内气温暖和。玻璃上流下一道道冷空气液化的痕迹。透过痕迹可以看到窗外的行人行色匆匆。
我沉默了一阵子,问吴影:“你觉得我这个人卑鄙吗?”
她看了我一眼,坚定地说:“挺卑鄙的!”
她把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明亮,才如始释重负。她把洗干净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。这些琐碎的劳动成了每天她必做的功课。我们的日子似乎有些井井有条,甚至有滋有味。
她坚信我是个能有出息的男人,这个信念也许是她死心塌地生活在一起得最大动力。这种新年姑且不说是否假象,但绝对是个风险极大的赌博。她也许早已经做好了全盘皆输的准备,这个准备也许是她和我踏入八里村的这间民房之前做好的,也许更早,是在电话里我们还未曾谋面时就准备这场赌博。
我们做爱的频率明显降低,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在她的逼迫下妥协一次。她开始怀疑我在外面是否有人了,但她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只有叹气。她开始不厌其烦到问我她是否变老了,不好看了。我总在搪塞,像我这样的男人,除了她瞎了眼睛跟着我,谁会能看上我。我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是她所满意的答案。
有一次,我们躺在床上看电视。她猛然开始分析我,说我这个人是个浪子,我这个心永远没有一个停顿的地方,任何女人都不能长时间地留住我的心;然后她分析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分开,不过她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个事实的心态,她说,如果有一天我能写一篇关于她的文字,她就满足了,还能让人知道我们曾经在过一起。说到这儿时,她的眼泪如雨扑簌。
我一个人去了趟成都,没有带她。呆了好一阵才回西安。她兴高采烈地问我给她带什么礼物了。可我什么也没带。她先是绝望而后又是嚎啕大哭,越哭越伤心。在她眼里,没给她带礼物回来,就是出去没把她放在心里,她说她没有什么要求,哪怕是个不值钱的成都公交车车票也可以。我还是无法理解她的这种心态。我没有理她。夜里,我们的战争爆发,我对他大吼,她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。